声波不息，浩歌长存：深切缅怀声学泰斗汪承灏院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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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言

有一种声音，肉耳听不见，却能洞穿深海，描绘大地，在微观的晶体中振动，在无形的场中传递。穷尽一生去倾听、理解并驾驭这“未闻之声”的人，是一位真正的智者。2025年5月29日，这位智者——我们敬爱的汪承灏 (hào) 院士，永远地睡去了。这消息，如同一记沉重的低音，在中国科学界激起久久不息的回响。

一位巨匠的离去，留下的不应只有悲伤，更应有被他点亮的光。今天，让我们循着他的人生足迹，去重温那份由声波、智慧与人格谱写的华美乐章，感受一位纯粹的科学家，如何用无形的声波，为国家与时代奏响了最强的音符。

一、序曲：时代洪流中的科学少年

要读懂汪承灏，需将他的故事放回历史的坐标。1938年，他出生于古都南京，那是一个风雨如晦的年代。时代的动荡，却未能掩盖一颗科学种子的光芒。20年后，他从群星璀璨的北京大学物理系走出，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“科学救国”的烙印，一头扎进了新中国科学事业的洪流。他不是一位过客，而是一位奠基者。1964年，中国科学院声学研究所正式成立，汪承灏正是随其前身研究室并入的“创始一代”。他亲手塑造了这个国家级声学研究中心的DNA，并长期担任其学术领航人。他的科学生涯，与共和国的科学史同频共振。

2002年4月9日，汪承灏（前排左2）与研究组同事（图源：网络）

岁月并非总是坦途。在那个特殊的十年里，科研秩序受到冲击，他所在的超声室甚至一度被划归他处。然而，真正的科学家，其内心的秩序，从不为外界的纷扰所动摇。正是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里，汪承灏对“声致发光”这一奇妙物理现象的研究从未停止。这种穿越风雨的坚韧，源于他的人格底色。几乎所有与他共事过的人，都会提到他“淡泊名利、潜心研究”的品格。这并非客套的赞誉，而是他一生最真实的写照。这份内心的“安”，让他能抵御浮躁，成就了他日后科学大厦的坚固基石。

二、华章：无形世界的理论建筑师

如果说工程技术是看得见的楼宇，那基础理论就是深埋地下的基桩。汪承灏院士首先是一位卓越的理论物理学家，他为无形的声学世界构建了坚实的理论框架。

2.1为声波“立规”：声表面波的格林函数理论

想象一下，在比头发丝还纤细的晶体表面，有一种微型的“人造地震波”在高速穿行，它承载着我们手机通信、雷达探测的海量信息。这，就是声表面波（SAW），即在压电晶体上，叉指换能器（IDT）将电信号转化为沿表面传播的机械波。

声表面波（SAW）工作原理示意图（图源：网络）

在汪承灏之前，世界对这种波的理解是模糊的、近似的。而他，则以物理学家的严谨与深刻，从第一性原理出发，建立了一套被国际同行誉为“最严格分析方法”的格林函数理论。这套理论如同一部“法典”，精确地定义了声表面波如何产生、如何传播，以及它与周围“伙伴”（声体波）的复杂关系。它不仅一举超越了当时国际的主流理论，更让中国在这一前沿领域站上了世界之巅，构筑了现代声表面波技术的理论核心。

2.2为“水泡”追光：声致发光的超前洞察

物理世界充满了奇观，比如“用水和声音造出星星”。在强大的超声波下，液体中的微小气泡会疯狂振荡，并在崩溃的瞬间，迸发出璀璨的光芒，这就是“声致发光”。在上世纪60年代，当这个现象还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“冷门”课题时，汪承灏已凭借纯粹的好奇心与惊人的物理直觉，展开了探索。他用精巧的实验，准确地指出发光就发生在气泡崩溃的一刹那，并极具远见地预言，发光时“还可能伴有电磁辐射”。这份研究的非凡，在于其时间的绝对超前性。他不是在追逐热点，而是在一片未知的荒原上开辟路径。

声致发光现象的三个阶段（图源：睿辉声学）

几十年后，当声致发光成为全球物理学家竞相破解的谜题时，人们才蓦然发现，汪承灏在半个世纪前，就已抓住了问题的核心。这，就是科学大师的模样——他不仅能解决问题，更能预见未来。

三、强音：用声波铸就国之利器

汪承灏从不是一位书斋里的理论家，他科研生涯的另一条主线，是将象牙塔里的智慧，锻造成捍卫国家利益、推动社会进步的“国之利器”。他最具代表性的杰作，是将声表面波技术与合成孔径雷达（SAR）创造性地结合。合成孔径雷达是国家的“天眼”，用于对地观测、灾害监测，其核心瓶颈在于如何实时处理海量的回波数据。

汪承灏敏锐地洞察到，他手中精妙的声表面波器件，本质上就是一个微型、高速的模拟信号处理器。他天才般地提出，用这个“小东西”去承担雷达系统中最繁重的计算任务。这个系统级的伟大创想，如同一座桥梁，完美连接了最深奥的物理理论与国家最尖端的战略需求。它让“天眼”看得更快、更清，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科学家将理论付诸实践的最高境界。

SAW技术赋能合成孔径雷达（SAR）系统概念图（图源：网络）

他的创新远不止于此。从提出“压电阻尼原理”为智能材料开辟新路，到研制一系列世界领先的信号处理元器件；从开创国内时间反转成像研究，到推动无损检测技术的革命……他的理论之树，结出了一串串沉甸甸的工程硕果，深刻地改变了众多技术领域的面貌。

四、余响：一位导师的三字箴言

一位科学家最高的成就，或许不是奖章与头衔，而是他为后人留下了怎样的思想与精神。汪承灏院士最后的形象，定格在一位伟大的导师。

2014年7月，汪承灏在中国科学院声学所建所50周年暨第五届学术交流会上做报告

（图源：中国科学院院士文库）

2012年，面对年轻的科研后辈，他分享了自己一生的科研哲学，凝练为三个字：“安、专、迷”。

安 (Ān) — 安心、安顿、安静。这是做学问的基石。是面对外界喧嚣，内心坚守的一份平静；是面对名利诱惑，安于书桌的一份淡泊。
专 (Zhuān) — 专注、专心、专业。 这是通往卓越的路径；是在一个领域“十年磨一剑”的执着。汪承灏在声表面波领域深耕数十年，才终成一代宗师。他提醒后人，真正的创新，源于无可替代的深度。
迷 (Mí) — 着迷、痴迷、入迷。 这是科学研究的灵魂。是对未知世界最纯粹的热爱与好奇，是探索本身带来的无上乐趣。驱动他早年研究声致发光的，正是这份非功利的“痴迷”。这是点燃一切伟大发现的火种。